聪明人的博弈:
也许是为了和石秀这位“天慧星”作对手,潘巧云是水浒传里最聪明的淫妇,我认为智商可以打分中上。
石秀敏锐,看破潘裴私情是轻轻松松的事。潘巧云也立刻能感知到石秀对自己的敌意。她见杨雄酒后吐言立马反应过来肯定是这个石秀干的好事,为什么就不怀疑是其他人?比如街坊邻居之类?石秀之前见收了铺子,心里话“必有人搬口弄舌”,倒也没有把这个“搬口弄舌”的人咬死为嫂子。所以石秀也认为可能是邻居之类的在说闲话。但潘巧云可能是察觉到了叔叔对自己的敌意,被杨雄骂了后立马反咬石秀。不得不说,他俩对对方的判断都很准确。其实原文中他俩比较直接的接触描写并不多,但一眼能看透对方本质。真是在这里隔空斗法呢。
石秀的关注:
石秀对不规矩的男女情事极端厌恶,看众僧在潘巧云面前露出丑态会冷笑、看见潘巧云想勾搭裴如海看得心里一肚子的火。他在这方面万分洁癖,似乎还对这种欲望有一种道德优越感,觉得自己是好男子。但是极致的排斥又伴随着极致的关注,我感觉潘巧云没有那么防着石秀、明目张胆在他眼前和裴如海眉来眼去,也有没想到石秀会对她的事那么注意的意思。
他对嫂子偷情最关注过头的地方原文是:【每日五更睡觉,不时跳将起来料度这件事。】
石秀对潘巧云这个人并不“在乎”,觉得她这讨嫌的淫妇去死就可以了,但又确实“上心”。而这种级别的上心,整本水浒传他只对两个人展露过。一个是杨雄,另一个就是潘巧云。这种可能有些过火的关注,也可以解读成一种变相的深柜。越是不喜欢什么,就越是在关注什么。然后越关注又越不喜欢。
角色设置:
潘巧云是中产出身,石秀则是社会底层。潘巧云的出身算不上上层阶级,但和石秀相比已经算大小姐一位。现实里中产和底层的差距也很大了。某种意义也算一种大小姐x穷逼。
而且,好汉淫妇换个说法就是英雄美人。
性格方面,石秀这人相比水浒传其他男的有独一份的精细和敏感,一个内心里尽是弯弯绕绕的男的,做一步他要事先想好几步。而潘巧云则大条、恣意妄为许多。(怎么连这样危险的男的都不防着???这是她的傲慢和自以为是之处也是性格使然,我并非说她不聪明)
女色考验设置:
石秀摧毁她,不但是维护自己和兄长的尊严,也是一种对自己不好色的英雄自证。
而这种不好色需要用杀人来证明。
举个有一定偏颇的例子:关公月下斩貂蝉,为什么要斩貂蝉呢?很简单,这件事发生后传的就是关公不好色的名,就是对于英雄不能好美色的最简单粗暴的演绎。这个故事里有句很惊悚的话“今夜斩了她万古名扬”,把这句话作为台词就是因为这种不好女色的英雄形象比较符合老百姓对于关公的期待。我想,石秀这样似乎有一定道德洁癖和魔怔洁净需求的模样,可能和关公形象有一些相似之处,勉强能够归到一类。(更有意思的是,他拚命三郎的称号似乎又和关公本人有一定奇妙的联系,我有机会如果能写出严谨一点的论证会展开说)当然,关公貂蝉的故事,相比蓟州故事,还是粗疏又有太多的漏洞了,并不像石秀和潘巧云那样矛盾精心设计。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并不是说两者可以等价。
而这种对于英雄的“女色诱惑”设计,其实在传统文本里非常多,在同一本书的水浒传里你可以找到更加露骨的武松和潘金莲,在同时代小说里你可以找到“四圣试禅心”。我认为潘巧云对于石秀来说,也是一种女色考验。而他最终无情地弄死了她,则代表他通过了这场关于英雄的考验。
石秀态度的转变:
石秀很讲礼貌,尤其在上梁山之前,甚至都不怎么说脏话。对嫂子一上来也是很敬重的态度,“慌忙下拜”到甚至四拜。然而四拜是非常重的礼节,要下跪、要磕头,重到潘巧云都说自己受不起这个大礼。在整本水浒传中,男人对女人行如此大礼的,除了燕青想拜住李师师一点淫心的“八拜”和对李妈妈尊敬的“四拜”(但感觉燕青总是行如此大礼也是因为把自己位置放得很低,石秀可是超高心气与自尊),也就只有石秀对潘巧云了。其实他和潘巧云也不过便宜叔嫂而已,杨雄和潘巧云更是背地里说过他又不是亲兄弟、亲骨肉。石秀至少有这份诚心表现他对这两位非亲生哥嫂的敬重,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然后石秀对潘巧云很快就不喜欢不满意了,看了潘裴奸情后心中都是直呼“婆娘”、“淫妇”,哪有一点对嫂嫂恭敬的样子。我有点恶趣味,也不知他和潘巧云关系交恶后会不会想起那个他给嫂子磕头的从前然后突然被恶心到……
情敌关系:
只能说杨雄的存在让石秀和潘巧云更好磕了。杨雄对他俩来说是需要争夺信任的对象,谁能抢到杨雄的信任谁就在这个家里更具有权力,也更有“惩罚情敌的权力”。一开始是潘巧云赢了,所以杨雄拆铺子把石秀赶走。最后是石秀赢了,所以杨雄亲手杀了妻子。
女人和一个男人“争夺”另一个男人的方式是结婚,而男人争夺男人的方式是“结义”。其实原文倒没有写潘巧云对杨雄有什么箭头,倒是石秀单方面在和嫂子“雌竞”,对潘巧云的评价也很刻薄、各种挑刺挑毛病。情敌就好磕在这里,本来是为自己为朋友考虑,怎么目光好像放到情敌身上去了。让秀云组CP有点像杨雄的后宫组成自行车跑了。
捆绑的命运:
石秀过去的经历向来“老实”,贩过羊马、卖过柴,又在潘家做屠户,都是平头老百姓的活计。而潘巧云的存在也促使石秀展现他偏狭、冷酷、狠辣的一面。杀潘结束后石秀再也不是良民,而是要被捉拿的通缉犯。比较有意思的是,石秀唯独在潘家才“阴”,出场的时候和在祝家庄他人都很“阳”,颇耐人寻味,仅仅是刚进了祝家庄他人都“阳”起来了,这个转折点恰恰是潘巧云死了,他就回归了性格里那份“阳”。
被动的占有:
潘巧云的死亡,石秀当然要负责任。我们为什么都说是石秀杀嫂,而不说是杨雄杀妻呢,这不止是因为蓟州故事的主角完全是石秀。还有一个对于女人的“归属”问题,我说得过分一点,在施的逻辑叙事下,是谁审判了她、真正意义上处决了她,掌控了这个女人的生死,那么她就“归属”于谁。潘巧云的名字,在后世里提及,和石秀是抹不去关系了。就像潘金莲的名字和武松抹不去关系一样。
而且这种挑唆杀人和主动杀人,也有一定区别。施耐庵连让他亲手杀人都不肯的(当然石秀从性格上来说也不会在没有杨雄许可的情况下亲手杀嫂子),对这个女人完全是轻飘飘就拿捏了,万分松弛,情绪激动失态到过火的只有杨雄。这份拿捏很从容,且在杀潘结束后,他也和没事人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谓“占有”的发生,我指的是结构上的,是客观事实上的,不是石秀想得到的。主动占有不会被作者设计在石秀身上,一是有些猥琐,二则会让石秀丢掉那份手到擒来的松弛感。
张力诠释:
他们俩的张力不来源于爱欲,而来源于权力关系和死亡。
翠屏山上,石秀听从杨雄的要求,剥了自己嫂子的衣服,然后把她推向死亡。有说法这个衣服只是外衣,没有变态到全部脱光,我认为是有理的,杨雄让石秀剥衣服更多只是为了方便杀人。但这个动作仍有一定的羞辱性质。也可能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和最深入的一次“接触”,完全毛骨悚然的“亲密”。那个年代男女大防一直存在,小叔子如何能当着哥哥的面对嫂子“动手动脚”?但杨雄主动让石秀实施了这份“僭越”,作者也默许了这份“僭越”。而作者的默许,也是耐人寻味之处,这也是我说“归属权”的原因,石秀在作者看来,有权力处置潘巧云。某种意义上行使的是“丈夫才有的权力”。
支配和被支配:
潘巧云本人有点brat,性格是有点骄纵和“作”的,配得感很高底气也足,对石秀的评价在裴如海面前是一句“又不是亲骨肉”,足以见得她对小叔子的轻慢。然后恰好呢……她遇见的是石秀这个s。她大概率是没有很把石秀放在眼里的,也没有想到石秀下手会那么狠,不然也不敢乱说话了。不得不说翠屏山真是一场终极的报复,石秀让潘巧云把污蔑过他的话一点一点全吞回去,真是被叔叔狠狠教育了一顿。付出的代价是死亡。这个女人的命还是被他捏在手里了。
有调戏吗:
潘巧云有没有调戏过石秀,文中没有给出具体的言行。石秀说潘巧云“常常的只顾对我说些风话”,这里的说风话,指的就是男女语境下的“风话”而非“疯话”,是石秀撞破潘裴后的内心活动。他觉得嫂子对自己说过一些不太正经的话,大概率两种可能:1.石秀想多了,他只是因为看到潘裴互动自动把嫂子打成淫妇,于是想到之前嫂子的一些举止,就觉得嫂子对自己说过点什么、不是个正经人。我认为呢这个情节主要还是表现石秀对潘巧云的偏见(又或者让他认为潘巧云有“淫”的前科来支撑他认为潘裴有一腿的想法),他某种意义上是一个不可靠叙事者,而不是什么石秀真的在意淫嫂子对自己有好感。2.确实有那种比较擦边的内容,但感觉依照潘巧云的性格和他俩比较差劲的关系,并不是那种渴求、爱慕意味的勾引,更多是无聊了拿石秀找乐子、逗你好玩呢,认真你就输了。
叔嫂的“暧昧”:
这两人感觉也不是那种比较正向浪漫爱的暧昧。要说有“暧昧”之处,可能也就是潘巧云在杨雄面前污蔑石秀时说自己“恨不得吃了他”,很具有张力的说法,感觉也是潘巧云的本意并不完全是编出来的。其实石秀对潘巧云又何尝不是这样?感觉在翠屏山上他已经把这个女人敲骨吸髓吃干抹净了。潘巧云没能吃了他,但是反过来石秀做到了。也是一种反向谶言。
最后:他们两个人在蓟州潘家里头搞宅斗,也似一种困兽之斗。也许是因为对对方毫无恩情感情可言,就更不必在乎自己的行为对对方所造成的伤害。而这种疯狂人性之美,在我看来极具观赏性。权力是最高的暴力(潘巧云对石秀),而暴力也是最高的权力(石秀对潘巧云),我以这两句话送给他俩。